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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游戏》编剧:如何写出比自己聪明的角色?


来源: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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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喜欢的电影片段其实是相当常见的。在众多以科学家为主要角色的电影和电视中,我相信你也一定有见过这种片段,甚至被逗笑过几次。它们很容易引起爆笑。我说的片段大概是这样的:

我们的角色是某些学科上的专家,比如戏剧里的数学家,科幻电影里的物理学家,僵尸电影里的生物学家,或是技术惊悚片里的程序员(而“他”似乎总是被设定为男性,这本身就够讨人厌了)。我们的科学家说了一个简短的,相对理性的对白,向其他角色解释一些情节点,同时也将情节解释给屏幕外的观众听。为了让这一幕看上去更加逼真,他会添加一些晦涩难懂的科学用语,但是他想解释的基本内容是比较清楚,可以让人理解的。比如:“想要通过那种大小的虫洞我们需要改装翘曲推进器。”,或者是“恐怖分子用一种无法破解的512-bit密码把钚(放射性元素,可用于核武器)的位置加密了”或者甚至是“因为你穿越到了过去,所以你创造出了一个你根本没有出生的平行世界”……他所解释的科学概念,既可以说得通,但刚被解释的时候又显得很难懂。

在我们的科学家说完之后,镜头转向第二个角色,这个角色是科学家先生的“普通人”伙伴。他就是个普通人张三[1],在剧情中充当观众的代表,也是观众们在剧中最有代入感的角色。对于科学家先生的科技用语,张三会面露疑问,然后说:

“博士,说人话!”

你完全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在大银幕上,电视上和小说里,你都见过这样的片段。我觉得这种片段实在是逼格太高了。它们实质想上告诉观众们,其实,我们这些制片人也不知道那位大学霸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而且我们并不在乎,也不需要观众们去理解它们。

这是不禁意间流露出的愤世嫉俗的反智主义[2]。这样的笑话表明只有那些又宅又不性感的书呆子才会费神关心那些疯癫的科学家说了什么。这种片段无论对其观众还是角色都不是很尊重。

我想说的是这样的片段虽然常常出现,但是写出这样一个异常聪明的角色却非常困难。这些片段中总有一种让角色看起来蠢蠢的倾向,而非直接地展现他们天才的智慧。只因为要做到后者,实在是难得可怕。

那么作为一名作家,如何创造出一个比自己聪明的角色呢?

如何做到即使自己并非天才,也能通过对白向观众传递天才的思考呢?

如何既照顾到观众,又足够尊重笔下的天才那突破天际的智商呢?

在为《模仿游戏》写草稿的那些用咖啡因支撑的不眠夜里,我常常与这些问题搏斗。这部电影的主角艾伦·图灵应该是那一代人之中最伟大的天才了。而我,委婉一点说,不是。图灵是一个具有很强影响力的人。他不仅在二战中破解了德军密码系统恩尼格码(Enigma),而且是现代计算机理论的奠基者。他还是一个渊博的生物学家,一个随意的实验就得出了斑马的条纹是如何决定的数学模型[3]。他有着那样一个不断地有想法在打转的大脑,他将世上的信息搅拌,再处理成理论、猜想和实验。对于今天的我们值得庆幸的是,即使他努力,也无法停止思考。所以,向读者和观众传递他的思想,既是一个可怕的挑战,又是一项神圣的职责。

一个方法是把他的对白以尽可能晦涩的形式呈现,让他频繁地说令人费解的计算法则。但是这样最终往往很难让观众们看明白。观众不会觉得自己进入到图灵的思维中,反而会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外了。不但不能理解图灵的想法,也无法自己去体会。这也许会传递出对于智慧的美学印象——理性与智慧看起来的样子——但无法让观众真正进入到图灵那独一无二、名垂青史的思维当中。如果只是枯燥无味地复述数学概念,无法对图灵所留下的宝贵遗产作出艺术层面上的公正裁判。

幸好,我并没有这样做。我意识到如果想要描写一个天才,最好的方法就是去看看那部创造出有史以来最典型的天才角色的作品。有一个人曾经用56篇短文和4本小说,创造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天才,而且在一百多年里,不断地被搬上荧幕,翻拍成电视,改编成戏剧。换言之,我的灵感来源于阿瑟·柯南·道尔的大作。

四年前,我出版了一本关于柯南·道尔的小说,叫做《福尔摩斯迷》(The Sherlockian)。正是这篇文章使《模仿游戏》的制片人放心让我着手写图灵的故事(这是我渴望创作的,也是一个很好的买点)。但我又突然觉得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和艾伦·图灵并非完全相似——两人有着不同的性格,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不尽相同——但尽管如此,柯南·道尔仍是福尔摩斯的智慧的最好的传递者。所以说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柯南·道尔与福尔摩斯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友好。柯南·道尔可以说是厌恶福尔摩斯。在他创作出这个角色之后几乎马上就后悔了。当第一篇福尔摩斯的故事出版之后,迎来的突如其来的高人气震惊了柯南·道尔。他的那些更“严肃”的小说却被忽视了,因为大众需要更多被他认为是廉价的、讨巧的推理故事。大众吵着要看那样的故事,柯南·道尔又怎么会拒绝那些滚滚而来的钞票呢?他继续乱写,大众也继续买账,这自始至终都让他目瞪口呆。福尔摩斯的人气大大盖过了他自身。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是“柯南·道尔”而是“福尔摩斯”。柯南·道尔的母亲有一次写信问他能否签名赠书给她的一个朋友。他回复说自己很乐意。他的妈妈高兴坏了,又问儿子介不介意签名时署名“夏洛克·福尔摩斯”。

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更欣赏福尔摩斯。

这更是放大了柯南·道尔对盲目追求这些故事的乡巴佬读者们的反感。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只是些小把戏吗?福尔摩斯不是真的天才,他是虚构的!

因此柯南·道尔写了一个非常短的短文,试图讲明白福尔摩斯故事中的“把戏”。他恶搞了自己的作品,似乎想表明至少他自己被福尔摩斯戏弄了,即使其他人没有。这个故事叫做《华生学推理》(How Watson Learned the Trick),并没有被收录到福尔摩斯系列中。一些学者认为这是对福尔摩斯文雅又亲近的玩笑,但在我看来这是对创造出他的那些写作手法的一次大大的嘲讽。这篇短文看上去就像是特意写出来惹恼读者的一样。我觉得这一点与《黑道家族》(The Sopranos)的结尾很有可比性。也许他以这样的方式在故事之外责备读者,是因为读者只喜欢他们确定会喜欢的特定的文章。

故事以华生和福尔摩斯一起坐下吃早餐为开头。华生好奇地看了福尔摩斯一眼。“我在想你的这些推理把戏是多么的肤浅,”华生说,“以及大众仍继续对此保持兴趣是多么绝妙的一件事情。”

福尔摩斯对华生的评价表示赞同。“你的方法,”华生说,“实在是很容易被掌握。”

“毫无疑问!”福尔摩斯回答,并让华生来试一试。

华生上钩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福尔摩斯,并作出了一系列福尔摩斯式的推理,得出了一番对福尔摩斯近况的推测。他推测出福尔摩斯起床时心事重重;最近的案子不是很顺利;以及他最近开始投资金融市场了。他从福尔摩斯没有修理的胡子、一封早餐桌上的信件和早晨的报纸上分别得出了这些结果。这是一个完美的福尔摩斯式片段:华生发现了一些读者们通常会遗漏的小细节,然后从这些不相关的信息碎片中得出一番精彩的推理。

然而,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转折:他的推论中,没有一个是正确的。所以,为了让华生和读者都蒙羞,福尔摩斯向华生解释他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是可以包含不同意义的。福尔摩斯没有刮胡子不代表他心事重重,只是丢了刮胡刀而已。其他几个也一样。同样的一系列普通的细节可以有无数种解释,得出无数种推理。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呢?

这个故事的要点,我认为,在于这是完全随机的。柯南·道尔可是说是在为福尔摩斯设下一个局。站在福尔摩斯的角度上的任何人都可以作出无数类似的推理,并且都有同等机会是正确的。柯南·道尔需要做的只是在虚构的世界中,以上帝的视角,将福尔摩斯带到正确的入口。

我们在柯南·道尔的自嘲中学到了什么呢?我们又该怎样运用呢?我觉得这个教训非常直白了:提供观众所有的信息,不隐瞒一丝一毫。

柯南·道尔的伟大发现告诉我们智慧与线索的积累无关,而与线索的含义有关。福尔摩斯掌握的工具与线索和读者所掌握的所差无几,只是他在看公开的线索时,发现了读者所发现不了的东西。玩德州扑克的人也许能发现其中的相似点(我本人也是个大玩家)。扑克中的一个把戏在某种意义上是你不在玩对手的牌,而是在玩两人共有的牌。真正的对决不在于对手知道你没有什么牌,或者是你知道对手没有什么牌,而是在两人都知道的牌中,你能得到更高的分数。

柯南·道尔并没有用那套“说人话”的模式来描写天才。他的天才片段不会让你觉得“只有疯了的书呆子才会那么想!”而是让读者觉得:“天哪,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这是让我觉得写艾伦·图灵非常值得的因素之一:尝试在大银幕上表现他的智慧是一个民主的举动。我们展现他那独一无二的思想,是为了让观众融入,而非拒之门外。要传递天才的思想,靠的是智慧的分享,而非智慧的储藏。在这种意义上,我们都是这个智慧的事业中的一员。

像很多故事一样,这个故事也以一个有趣的循环结束。

我的第一本书写的是天才小说家阿瑟·柯南·道尔。然后我编剧的电影讲的是天才数学家艾伦·图灵。在编剧的同时我从柯南·道尔的天才中得到了启发。之后,经过了5年里好莱坞的各种迂回曲折(也许以后会有一两篇关于此的文章),我们终于成功制作了自己的图灵电影。而那位勇敢地大踏步于银幕上,生动热烈地演绎图灵这一生的演员?就是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了,我们的“卷福”。

有一天我们在拍摄一个相当高科技的场景,包括一些关于恩尼格码密码机的内容和几句数学的对白。开机前,卷福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他觉得我有一个地方搞错了。我当然很尴尬,然后问他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讲了一大段科技术语,关于恩尼格码密码机以及它的转子是如何连接的。

我们是在描写一个三转子密码机还是五转子密码机?

当时的德国海军运用了多少台插板电报?

有18或19个0的天文数字应该运用到对白中吗?

我的乘法公式有错误吗?

我们交流了几句,两人的脑海中都努力地做着运算。最终,当他作出解释的时候——最后被证明是正确的——我不得不让他停下来一会儿,留时间让我跟上思路。我脱口而出:

“等等,本,说人话。”

[1] 原文使用的是“regular Joe”,是北美用来形容完全处于平均值的人的说法,男性称John,女性称Jane。(详见维基词条“average Joe”)

[2] 反智主义(anti-intellectualism),又称作反智论,是一种存在于文化或思想中的态度,而不是一套思想理论。反智主义可分为两大类:一是对于智性(intellect)、知识的反对或怀疑,认为智性或知识对于人生有害而无益。另一种则是对于知识分子的怀疑和鄙视。(摘自百度百科)

[3] 《形态发生的化学基础》(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

作者丨Graham Moore 译者丨手机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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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翔宇]

标签:模仿游戏 编剧 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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